我的十年算法竞赛退役回忆录
从第一次接触算法竞赛,到进入 ICPC World Finals,写给十年竞赛生涯的一篇告别。
2026 年 3 月 22 日, 随着 ICPC北美总决赛 (ICPC NAC) 的结束,我们成功拿到了ICPC World Finals 的名额。
比赛结束的那一刻,我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。没有大喊大叫,也没有突然觉得人生圆满。更多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:松了一口气,觉得终于结束了;又有一点不舍,觉得真的就这样结束了。
从第一次接触算法竞赛,到进入世界总决赛,前前后后差不多十年。
这十年里,有太多的遗憾,也有太多的不甘。 很多次差一点,很多次就差一点点,很多次比赛结束后一个人复盘很久很久,想着如果那道题没写挂,如果那个bug没调那么久,如果那天的电脑没有死机,如果当时心态好一点,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。
但所幸,最后的最后,结局并不算太坏。
刚好今天,2026 年 6 月 21 日,NiKo 也终于圆梦 Major 冠军了。看着他举起奖杯的时候,我突然很想写点自己的东西。
虽然算法竞赛和 CS 完全不是一回事,我也远远没有资格把自己和职业选手相比,单我相信其中有一种情绪是互通的 : 有些东西,你坚持了很多很多年,别人觉得可能只是一个比赛,一个title,一个奖杯,但只有你自己知道,那里面装了多少个晚上的独自反思,多少次失败,多少次遗憾,多少次”算了吧”和“再试一次”。
所以,我也写一下我的十年算法竞赛生涯吧
该从哪里说起呢
小学:误打误撞的开始#
我第一次接触算法竞赛,大概是在小学四年级。
那时候学校突然把一批数学成绩比较好的同学叫去参加信息学选拔。我记得好像有两三轮,但我只参加了第一轮。后面一两轮一直没有通知我去,我当时还挺害怕的,以为自己第一轮就被筛掉了。
毕竟那时候我小学数学常年满分,在奥数班里也算是数一数二。虽然现在回头看,小学生的“数一数二”多少有点好笑,但当时的我是真的有点慌。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去问信息老师,才知道原来不是我被筛掉了,而是因为第一轮分数太高,已经直接被选上了。
现在回想起来,还是非常感谢陈老师。虽然当时的我可能并没有意识到,这次选拔会把我带进一个之后陪伴我至少十年的世界。
刚开始学的是 Pascal,用的是那个很经典的蓝色 IDE。现在想起来,那个界面几乎像是一个时代的符号。那时候去信息学训练有一个很现实的好处:不用跑早操。中午也可以去训练室。至于训练内容,我其实也没干什么正事。很多时候一有机会就和朋友打游戏,玩枪战游戏,玩 Minecraft。说是训练,其实更多是在打游戏。
所以小学四五年级,我的比赛成绩也很稳定:街道赛、区赛,基本都是二等奖。 那时候的信息学,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可以不用跑操、可以中午去机房、可以和朋友一起玩的地方。至于“算法竞赛”到底是什么,我其实还没有什么概念。
六年级,有一位中学的老师来给我们培训,是刘老师。她让我们报名参加 NOIP 2016 普及组。我还记得那一年初赛我考了 87.5 分,好像是一个挺高的分数,比很多初中生都高。刘老师也因此挺看好我。
不过最后复赛也只是普普通通拿了个二等奖。
但这个二等奖对我来说还是有点特殊的。因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这好像是我们小学这么多年来第一个 NOIP 普及组的奖,也是我的第一个区级以上的奖。虽然不是一等奖,也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成绩,但至少证明了我好像确实可以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。
之后的那次区赛,我印象也很深。
赛前父母和我说,如果拿不到全区前十,就别继续学了。
现在回头看,我才发现,原来他们一直都挺 push 的,并不是到了初高中才开始。只是小学时候我还没太意识到这件事。当时听到这个要求,我其实挺震惊的。因为我之前一直都是二等奖,奖品好像还是 U 盘,属于常年稳定二等奖选手。突然被要求必须全区前十,压力一下就上来了。
不过最后结果还不错,我拿了全区第六。
也正是靠着这个竞赛成绩,再加上小学一直以来还算不错的学习成绩,我全奖去了区里一所很好的初中。也是在那里,我和当年区赛第一成为了同学。那个人后来也成了我很多年里亦敌亦友的存在,cmd。
初中: 真正的开始,也真正的受伤#
如果说小学四年级那次选拔,是我误打误撞走进信息学的开始,那么小升初那个暑假,才算是我的算法竞赛真正开始的时候。
也是在那个暑假,我认识了 cmd。后来很多年里,他都算是我亦敌亦友的存在。我们从同学,到对手,再到一起经历很多比赛的人。现在回头看,如果没有小升初那个暑假,我之后的竞赛轨迹可能会完全不一样。
那段时间我才真正学懂了二分查找、二分答案这些东西。现在看当然都是很基础的内容,但对当时的我来说,那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门。原来程序不只是把题目翻译成代码(简单模拟),原来很多问题背后是有结构、有套路、有思想的。 算法是有趣的。
我记得那时候教我们的周老师好像是华师的 ACM 队长。很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水平非常高。以前我接触到的信息学更多是入门训练,周老师教会了我许多算法,包括线段树, 在那段时间,我第一次感觉到“算法竞赛”本身是一个很深的世界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,我学到了很多真正意义上的算法内容。
初一参加 NOIP 2017 普及组,我考了 350 分,初中全省第 12。
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明确意识到,自己好像在这件事上确实有一点天赋。
当然,父母也看出来了。
于是初一寒假,他们几乎不顾我的感受,把我转学到了当时我们那里所谓的 OI 最强初中。直到现在回头看,我依然觉得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其实非常大。
他们的想法很简单:既然你在信息学上有天赋,那就应该去最强的地方,接受最好的训练。听起来好像很合理。但问题是,真正被转走的是我,离开原来环境的也是我。
我原来的初中有很多朋友,有很多关系很好的同学和老师。整体而言,我其实也更喜欢原来的学校。那里的氛围、老师、同学关系,都让我更舒服。可因为父母的一厢情愿,我还是被弄走了。 更讽刺的是,转学之后,我并没有受到什么真正有效的指导。唯一的好处可能只是离高中部比较近,方便我之后去高中部那边跟着训练。
但除此之外,那次转学留给我的更多是心理落差。
转学后遇到的一些老师,和原来的老师差别很大。可能是年龄更大,她们更喜欢以权压人,让我感觉并不是特别尊重学生。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,有一次晚自习,我只是把一本算法书摆在桌上,其实也没看,就被老师收走了。那时候我马上就要去比省赛了,本来就很焦虑,只能趁没人的时候灰溜溜的去求她把书还给我,被这样对待后真的挺难受的。
现在回头看,我之后性格变得有些孤僻,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。
我突然发现,自己在父母面前是多么无力。明明是我的学校、我的朋友、我的生活,但真正做决定的人好像从来不是我。那种感觉对一个刚上初中不久的学生来说,其实挺残酷的。
那时的我即不太适应新的班级,也不太想待在初中部这边。于是我开始更多地自学,跟着大两级的学长学姐一起学习和训练。一有机会就跑去高中部那边。
在别人眼里,我可能就变成了一个有点特立独行的人。
初一省赛基本算是陪跑,没什么太多好说的。真正有变化的是初一暑假。那年暑假,我开始跟着要升高中的学长们一起学习训练。也是在那段时间,我发现自己好像能跟上他们。 这对我当时来说还挺重要的。因为那意味着,我并不是只能在同龄人里还可以。至少在更高年级、更强一点的训练环境里,我也不是完全跟不上。
初二,我参加了 NOIP 提高组。 那次比赛最后靠 Day 2 翻盘,拿到了 427 分,一等奖。 这个分数当然不算高,但作为一个初中生去参加高中组比赛,能拿到提高组一等奖,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算是一个挺重要的节点了。
而且那时候父母给我的要求也非常直接:提高组一等奖才算算法竞赛入门,初二还拿不到提高一等,那也没什么希望了,没必要继续搞了。
现在写下这句话,我还是觉得有点荒谬。
对一个初二学生来说,参加高中组比赛拿一等奖,本来已经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。但在他们的评价体系里,这只是“入门”。好像我做到了,也只是勉强证明自己还能继续;做不到,就说明没有价值。
寒假去了北大营,一轮游,没什么好说的
真正让我受打击的,是那年后来突然通知我没法参加省赛。这件事对我影响很大。因为我明明已经参加了高中组比赛,并且拿到了提高组一等奖。很多比我分数低的高中生都能参加省赛,但就因为我是初中生,所以我不行。
那时候我第一次很强烈地意识到,政策这种东西一直在变,而且它不是我能改变的。在此之前,我可能还天真地觉得,只要我足够努力,只要我成绩够好,就应该有机会。但那件事让我意识到,现实并不是这样。你能不能继续走下去,有时候不只取决于你会不会做题,也不只取决于你够不够强,还取决于一些你完全控制不了的规则。
那时候好像还是提高组一等奖就能一本线去中大。对于当时的我来说,这些政策和路径看起来都很近,又突然变得很远。因为没法参加省赛,后来 GDKOI 也取消了,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。也是从初二下开始,我每周末去外面学英语,开始考虑出国这条路。
其实从小就挺想出国留学的,哥哥也是高中就去新加坡上学了。 只是那个时候,这个想法还只是一个比较模糊的念头。现在回头看,也许那段经历确实为后来真正出国埋下了伏笔。
初二暑假到初三,我开始长时间停课训练,也去了镇海集训。 镇海给我的冲击非常大。
在那里,我第一次明显感觉到,强校和我之前接触到的环境根本不是一个 level。一个机房里一起比赛的人,后来有三四个进了国家队。那种氛围和强度,还有资源的丰富,是我以前没有真正见过的。 以前我可能觉得自己还不错,至少在本地、在同龄人里还算可以。但到了那样的环境里,你会很直接地发现,原来真正强的人是这样训练、这样思考、这样比赛的。
这当然让我学到了很多,但也让我更加焦虑。
初三开始,父母给我的压力变得非常大。他们很明确地说,如果初三进不了清北,就别继续学了。
这种话现在看当然很离谱,但当时它确实压在我身上。
初三那一年,刚分完班,虽然进了重点班,但是我在学校里也没法很好地和同学、老师建立关系。因为我经常停课训练,也因为转学之后本来就没有什么归属感。很多时候,我既不像一个普通学生,也还远远不是一个真正顶尖的 OI 选手。夹在中间,心情一直比较低落。
偏偏那时候政策又一直在变。
NOIP 直接取消,变成了 CSP。CSP-S 我考了 413 分,好像如果去掉高三,能进全省前 30。这个成绩客观来说应该不算差,但我一直感觉父母并不满意。
后来清华营,一等约 FST 变成三等约,我又被骂得很难受。
再后来就是强基计划、疫情,一连串事情叠在一起,连出国留学这件事也被疫情堵死了,把我的心情彻底干到了谷底。
也是那时候,我开始看动漫。现在想想,那很大程度上是一种逃避现实。现实里有太多我控制不了的东西:政策、父母、学校、比赛结果、升学压力。动漫至少给了我一个可以暂时躲进去的世界。
最后初三的省赛,我没有进省队。
那次有一道题和第二类斯特林数有关,我赛前两天刚看过,但比赛时就是没想起来。现在想想,这种遗憾其实很典型:你不是完全不会,你甚至刚刚见过,但比赛就是没有抓住。
没进省队之后,我回去参加中考,考得也一团糟。那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心情了。
就这样,我的初中在一种非常混乱、疲惫、低落的状态下结束了。
如果只看成绩,初中三年我好像一直在往前走:从小学普及二等到 普及组全省第 12,提高组一等奖,CSP-S 全省前列,去了很多集训,也见到了真正强的人。
但如果看人的状态,我其实是在那几年里慢慢变得孤独、敏感、压抑。
我确实在算法竞赛上确认了自己的天赋,也真正开始系统地训练。可与此同时,我也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,自己的人生并不完全由自己掌控。
这大概就是我的初中。
算法竞赛真正开始了,但我也真正受伤了。
高中:最混乱的三年#
带着初中的那些情绪,我进入了高中。
上高中之后,我遇到了很多以前初中的同学。按理说,见到熟人应该是一件让人安心的事,但对当时的我来说,反而有点难受。 那时候的我已经不太知道该怎么和别人正常聊天了。
我选择逃避一些关系,逃避那些曾经熟悉的人,也逃避那些尝试靠近我、了解我的人。现在回头看,我确实伤害了很多以前的朋友和同学,也伤害了父母,更伤害了自己。
但现在的我也没法太苛责当时的自己。
因为那时的我,也很迷茫,也很难过。
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,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坚持,还是只是不甘心。我好像还在继续做竞赛,但内心其实已经乱成一团。很多时候,我不是在认真地向前走,而是在逃避很多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东西。
高一的 NOIP,是我高中竞赛生涯第一个很大的打击。第一题本来是签到题,但我用 %d 输出了 long long,直接 CE,少了一百分。最后成绩炸成了二等奖倒数。
这是我上中学以来第一次拿二等奖。 更糟糕的是,这一题后来也成了那年我没能进省队的伏笔。
那段时间,我心情非常差。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。竞赛打崩了,就滚回去学文化课。父母那时候倒是没有骂我,只是一直劝我别继续搞了。他们说,高二混个一等奖,然后回去高考就行了。
可是这反而让我更难受。
因为对我来说,最痛苦的不是被骂,而是他们好像已经默认我不行了,默认这条路该结束了。那种感觉让我很难接受。
也是从那时候开始,我开始反抗父母。我开始和他们吵架,和他们对着干。以前更多是被安排、被推动、被要求。到了高中,我终于开始用一种很笨拙、很激烈的方式表达:我不想再完全听你们的了。
之后的 GDKOI,我几乎没有准备,但最后拿了全省 21。WC 也基本没准备。甚至开考之后,我先睡了一个小时才开始写。最后因为手贱多加了一个优化,从 Au 炸成了 Ag。这些成绩当然谈不上多好,但至少相比高一 NOIP 那次崩盘,它们也不算太差。更像是在证明:我好像还没有完全不行。
但那一年寒假,我其实也没真正振作起来。
整个寒假基本没干什么正事,打打游戏就混过去了。分班那边之前谈好的安排后来也撕了。我又一次感受到,很多政策、很多安排,并不是我能改变的。于是开学后我就在班上混日子。
每天浑浑噩噩,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既没有真正投入竞赛,也没有真正投入文化课。人好像坐在那里,但心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。
直到省赛前 21 天,我突然接到教练通知,说我可以参加省赛了。
这件事现在想起来都很戏剧性。之前一直以为没机会,结果临近比赛又突然有机会了。那时候父母还想让我再回去上几天课,然后再申请停课。
但这一次,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听他们的了。我拿起电脑就去了机房,直接开始停课训练。也很戏剧性,就这 21 天的准备,我最后省赛进了全省前 16(省队线),拿到了全校最高分。可是因为 NOIP 第一题那个 %d 输出 long long 的错误,我最终还是没能进省队。
这件事真的很难释怀。明明省赛发挥得还可以,明明最后拿了全校最高分,明明只差一点点,但命运就是被几个月前一道签到题里的一个输出格式带走了
也是这时候,父母突然开始秋后算账,责怪我 NOIP 成绩为什么这么差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。之前他们劝退我,不太相信我;等我靠 21 天冲到了省队线,又开始回头责怪我之前的比赛。好像无论我怎么做,都永远是不够的。
之后的NOI。但说实话确实没有准备好。 那次 NOI 给我的压力非常大。比赛场上,我记得自己的手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,呼吸不上来。那是我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那么巨大的压力,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赛场上快要喘不过气。
最后拿了 Cu。
这当然不是一个满意的结果。但比起结果本身,我更记得的是那种身体上的反应。那种压力不是“有点紧张”,而是真的压得人呼吸不上来。
之后,我带着更大的压力,开始高二全停课准备竞赛。
可是越想证明自己,压力就越大。越觉得自己不能输,发挥反而越一般。
那一年的省赛又很戏剧性。比赛时电脑卡死,把我的代码吞了。
就这样,我高中的竞赛生涯结束了。
不是以一个漂亮的结果结束,也不是以一次彻底的爆发结束,而是在压力、混乱、事故和遗憾里结束了。
那之后,我玉玉了很久。
高三回归文化课之后,我开始重新和很多同学、朋友聊天。算是真真意义上开始过正常高中生的生活,也是那时候我才发现,原来大家都这么友善。
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。
因为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一直活在一种极度自我封闭的状态里。我以为很多人不会理解我,以为很多关系已经没法修复,以为自己只能一个人待着。但高三那一年,我重新接触到很多同学,重新感受到一些很普通但很珍贵的善意。
真的非常感谢高中那帮同学。
对很多人来说,高三可能都是挺痛苦的回忆。但对我来说,高三反而是高中三年里相对开心的一年。甚至比前几年压力都小。因为那一年,我终于慢慢从之前那种玉玉状态里走出来了。
当然,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是在混日子。郁郁的时候,整个人都像是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。直到高考前四五十天,我才突然醒悟过来,开始认真准备高考。
那时候几乎是从头开始学。
重新刷一轮、二轮练习册,重新补很多以前落下的内容。现在回头看,那段时间反而挺有成就感的。有些科目甚至能一星期涨 10 分。那种感觉让我久违地重新找回了一点自信:原来我还是可以把事情做起来的,原来我并不是完全不行。
虽然最后高考还是炸在了我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数学上。这件事也挺讽刺的,我也没想到我最后高考会栽在数学上。
但即便如此,高三还是让我重新找回了一些自己。
后来本来觉得比较稳的中大 CS 提前批,因为挂分没能进去。心态小崩之后,我随便填了一些志愿,最后去了一个并不好的大学。虽然那个学校的 ACM 还挺强。
就这样,我的高中结束了。
如果说初中是我真正开始算法竞赛、也真正受伤的阶段,那么高中就是我在压力里不断挣扎、崩溃、反抗、逃避,又慢慢重新站起来的三年。
我的 OI 生涯没有一个很圆满的结局。
有很多低级错误,有很多政策变化,有很多我控制不了的事情,也有很多我自己的逃避和混乱。直到今天,我也很难说自己已经完全释怀。
但至少,高中最后那段时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:即使一段路走得很狼狈,也不代表我就彻底完了。
我还是可以重新开始的。
大学:从逃离到重新开始#
高考之后,我去了一个自己并不太满意的大学。
客观来说,那并不是一所很好的学校。但它的 ACM 还挺强。也许正因为如此,我进去之后很快就被放到了一个比较特殊的位置上,担任了年级总队长。
听起来好像挺风光,但对当时的我来说,其实更多是烦躁。
大一的时候,队里的训练任务很多,各种安排、组队、训练、比赛,都需要花精力。而那时候的我,心思并不在 ACM 上。
我一边刷绩点,一边准备语言考试,准备申请美国和新加坡的学校。那段时间,我把绩点刷到了专业第一,也一直在想要不要做科研、要往什么方向走。
至于 ACM,对我来说更多是在应付。我能感觉到教练和学校对我的期望都挺高。他们可能觉得,我有 OI 的基础,也有比赛经验,应该能在大学里继续把 ACM 打出成绩。
但我自己很清楚,我确实不太想留在那里。
这也让我后来一直有点愧疚。好像辜负了教练和学校的期待,也辜负了队友。
当然,比较讽刺的是,我的前队友今年也进了 WF。年底如果见面,说不定我还要被清算。
大一就这样混过去了。
我没有在 ACM 上投入太多时间,也没有打出什么耀眼的成绩。甚至那时候,我对 ACM 和 ICPC 是有点排斥的。 经历了高中 OI 那些事情之后,我对竞赛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纯粹的感情了。它对我来说不再是一个让我兴奋的东西,而更像是一种负担,一种路径,一种拿奖、升学、找工、证明自己的工具。
我记得有一次比赛的时候,队友突然问我:
“你为什么打竞赛?”
我几乎没有思考,随口回答:
“不就是为了找工吗?不然拿奖有啥用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说:
“难道不能只是单纯地喜欢吗?竞赛不好玩吗?”
我当时也愣了一下。
但很快,我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。
比赛结束之后,我继续准备出国,刷语言成绩,刷绩点,想科研,想职业规划,想以后要去哪里。竞赛的意义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。那个问题,也就这样被埋在了记忆的角落里。
直到后来,我来到了美国。
来到美国之后,我才开始重新思考这件事。
那时候学业比以前更加繁忙。除了上课,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:适应新的环境,处理生活,考虑实习,考虑未来,考虑自己到底想做什么。
按理说,我应该更没有时间打 ICPC 了。
事实上,大二那年的 ICPC 成绩也并不理想。
我原本想找一位 IOI 银牌的同学组队,但他好像也被竞赛伤害过,不太想再打了。那一刻我其实挺能理解他的。因为我自己也曾经很长时间不想再碰竞赛。
有时候,真正热爱过一件事的人,反而更容易被它伤到。
随便带了两个队友,拿了regional Au,全国赛打的非常一般,就这么结束了。
大二就这样过去了。到了大三,一直到全国赛前三四个月,我才突然意识到:也许这真的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了。
高中 OI 没能有一个体面的结尾。大学前期我又一直在逃离 ACM。如果这一次还不认真准备,也许我的竞赛生涯就真的会在一种很潦草的状态里结束。
于是,我又开始训练。
那段时间,我重新开始记录每天的训练。每天做了什么题,补了什么题,哪里不会,哪里还差,都一点点记下来。
更重要的是,我重新直面了高中送我退役的那场比赛。
那场比赛曾经给我留下了很大的遗憾。它不仅结束了我的高中竞赛生涯,也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愿意回头看。但这一次,我把那些题重新补了一遍。 也是那时候,真正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了。
我不可能真的回到当年的赛场,也不可能改变当年的结果。那些低级错误、政策变化、电脑事故、压力崩盘,都已经发生了。
但至少,我可以在几年之后,用一个更平静的状态重新面对它。
然后就是今年三月的 ICPC NAC。
最后一小时扛住压力,连续做出两题,速通成功了一个自己五年多没写过的算法,当了一把队伍的责任神。
北美第 9,晋级 World Finals。
当这个结果真正出现的时候,我突然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。它当然不是一个完美到可以抹平所有遗憾的结局。但对我来说,这已经足够重要了。
因为我终于在算法竞赛结束之前,拿到了一个还算体面的句号。
从小学四年级误打误撞进入信息学,到初中确认自己好像有点天赋,再到高中在 OI 里挣扎、崩溃、退场,最后到大学重新拿起 ICPC,这条路走了太久,也绕了太远。
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不喜欢竞赛了。
我也曾经觉得,竞赛不就是为了升学、找工、简历、机会吗?不然拿奖有什么用?
但当我在大三重新开始记录训练,重新补那些曾经让我退役的题,重新坐回赛场的时候,我好像终于有点理解当年队友问我的那个问题了。
“难道不能只是单纯地喜欢吗?竞赛不好玩吗?”
也许答案是可以的。
只是我花了很多年,才重新想起这件事。才能真正发自内心给出肯定的答案。
WF 我大概不打算认真准备了,可能就当作一次 social,一次旅行,一次和这个算法竞赛世界最后的告别。
所以 NAC 应该就是我作为一个算法竞赛“职业选手”的最后一次认真比赛了。
而这一次,结局还算不错。
它没有完全弥补高中那些遗憾,但至少让我不再只带着遗憾离开。
到这里,我的算法竞赛生涯,终于可以画上一个不算太差的句号了。
我曾经以为算法竞赛带给我的只是奖项、升学和简历。后来才发现,它也带给我一种很少见的、纯粹解决问题的快乐。
这十年里,我当然被它伤害过,也被很多竞赛之外的东西伤害过。但最后我还是愿意承认:我其实喜欢过它。
而能在最后一次认真比赛里,以 World Finalist 的身份离开,对我来说,已经足够好了。
也许还会有个 Conda 篇,谁知道呢。
但至少现在,CC 篇应该是要结束了。